3月11日,美国证监会(SEC)与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(CFTC)签署了一份历史性谅解备忘录(MOU),承诺终结长达数十年的监管“地盘战”,共同为加密资产等新兴技术构建协调一致的监管框架。然而,业内人士普遍认为,这份协议更像是一场“休战”,而非终战——因为导致两机构长期对立的根本问题,即“证券”与“商品”的定义模糊,并未得到解决,仍需国会立法才能根治。
这场监管冲突的根源,可以追溯到两个机构截然不同的法律基因。
SEC成立于1934年,管辖范围是“证券”。根据1946年最高法院在Howey案中确立的测试标准,如果一个资产涉及“金钱投资、共同企业、从他人努力中获利预期”,就构成投资合同,属于证券。这一宽泛定义,让SEC拥有极大的解释空间。
CFTC成立于1974年,管辖范围是“商品”及期货、掉期等衍生品。2010年多德-弗兰克法案进一步扩大了CFTC的权力。在CFTC的视角下,比特币、以太坊等被视为商品,无需经过Howey测试。
冲突的本质在于:加密资产往往“既像商品又像证券”——它们在二级市场去中心化交易时具有商品属性,但在首次代币发行(ICO)募资时又具有证券属性。由于国会未通过明确立法界定数字资产的法律地位,企业被迫同时接受两家机构的管辖,双重注册、双重合规导致成本翻倍,创新活力严重受挫。
这种监管模糊性在过去几年酿成了多起标志性诉讼,被称为加密行业的“诉讼地狱”。
Ripple/XRP案(2020年至今)是最典型的案例。SEC起诉Ripple公司,主张XRP是证券;而CFTC此前曾将XRP视为商品。2023年,一名联邦法官做出分拆判决:XRP在二级市场向散户销售时不属于证券,但机构销售部分构成证券。这一“部分胜利”并未终结争议——SEC随即提起上诉,截至2026年,该案仍悬而未决。
2023年,Binance和Coinbase同时遭遇两线作战:SEC起诉两家交易所销售“未注册证券”,CFTC则起诉Binance违反《商品交易法》。企业陷入“左右打架”的困境——最终Binance与CFTC达成和解,支付27亿美元罚款,但与SEC的诉讼至今仍在纠缠。
更早的案例包括2017年DAO代币事件,SEC认定其构成证券;而CFTC自2015年起就开始监管比特币期货。结果,试图合规运营的美国交易所不得不同时申请SEC和CFTC牌照,许多企业最终选择迁徙海外。
监管内耗的代价已清晰体现在数据上。据统计,美国在全球加密货币市场的份额从2021年的约60%骤降至2026年的30%。资金和人才加速流向监管框架清晰的国家和地区——新加坡金融管理局(MAS)发放支付牌照、迪拜虚拟资产监管局(VARA)建立完整框架、香港推出稳定币条例,都成为美国流失红利的受益者。
拜登政府时期(2021-2025),SEC主席加里·根斯勒采取“执法优先”策略,起诉超过100家加密企业,试图通过判例确立管辖权;CFTC则相对温和,其委员卡罗琳·范公开批评两机构“地盘战”损害国家利益。
特朗普再次执政后(2025年起),局面开始缓和。新任命的两大掌门人——SEC主席保罗·阿特金斯(前SEC委员,以加密友好著称)和CFTC主席迈克尔·塞利格(前SEC加密顾问)——均主张协调监管。2025年9月,两机构联合召开加密圆桌会议;2026年1月,成立“Project Crypto”内部工作组。但管辖权的根本模糊仍未消除。
此次签署的谅解备忘录,承诺在以下领域加强协调:
统一产品定义;简化双重注册;为加密资产提供“适合用途”的监管框架;协调数据报告与执法。
然而,多位法律专家指出,MOU本质上是一种行政层面的协作安排,无法改变法律层面的管辖划分。两机构的冲突并非加密行业独有——早年围绕黄金ETF、股指期货等产品的管辖争议也曾反复上演。MOU相当于一份“休战协议”,让双方在现有法律框架内停止内耗、协同行动。
真正要终结这场“监管内战”,仍需国会出手。此前两度在众议院通过的《21世纪金融创新与技术法案》(FIT21)试图明确划分SEC与CFTC的管辖边界——若代币足够去中心化,则归CFTC管辖。但该法案至今未在参议院通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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